咽喉处的空气迅速结成细密的白霜,顺着干瘪的锁骨一路往下蔓延。

遗迹外沿废墟的风,停了。

扬尘在半空中静止,化作六角形的冰晶,簌簌坠落。

李长生靠在一段焦黑的断墙上,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沉闷喘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发抖,只能放任下颌骨因为极度的低温而发出细碎的错位声。

右臂皮下,那层不受伪天道管辖的大荒气运,此刻正像一把把滚烫的粗砂,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咳……”他偏过头,呕出一口混着内脏碎膜的黑血。

血液刚离开嘴唇,就在半空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砸在脚边的灰烬里。

这是强行压制高维法则的代价。就在半息之前,为了避开后方镇魔司血獒营那种不分敌我的拉网排查,更为了切断段沧海那只异化兽骨的死锁嗅探,李长生做了一个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动作。

他将经脉里仅存的最后一缕纯净本源彻底榨干,引着它们在右臂断裂的骨缝间,强行搭建了一条临时隔离通道。

当霸道的大荒气运顺着通道倒灌时,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法则在极其微观的层面上发生了剧烈的连环冲撞。排斥力像一把生锈的铁钩,瞬间扯烂了他的部分胃壁。

但在乱码视野的边缘,他极其隐秘地留出了一丝缝隙。借着内脏被撕裂的爆发力,他将一缕夹杂着纯净本源气息的高阶波段,极限压缩成一根细针,逆着风向送进了空气里。

把高高在上的神明当做猎犬的向导,代价往往是连骨头都不剩。

但他别无选择。镇魔司的百里血网正在平推,自己这副经脉寸断的残躯根本跑不掉,只能赌那个冰山宗主对纯净资源的瘾,大过她作为神明傀儡的矜持。

现在,猎人来了。但这出局,还需要外面的蠢货来帮忙合上盖子。

十里外,充满腐臭味的废墟泥沼。

沉重的地脉震荡声还在远方持续,百里血腥大阵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贴着地皮一寸寸向外平推。

陈玄鹤将整张脸死死埋在腥黑的烂泥里,甚至不敢把口鼻抬出水面换气。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侧后方的枯草丛里传来。

几只体型硕大、皮毛彻底烂光的低阶变异鼠,正耸动着带血的三瓣嘴,循着血腥味一点点逼近。

一只胆子稍大的变异鼠爬上了陈玄鹤那条被齐膝绞断的伤腿,倒刺般的舌头舔过外翻的皮肉,发出一声贪婪的吱叫。

陈玄鹤的眼眶不自然地撑大,泥水顺着睫毛流进通红的眼球里。

若是从前,这种连凡尘二阶都不到的低阶畜生,连闻他身上灵气残渣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他的气海一片死寂,道心粉碎的剧痛让他连结一个基础法印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脑海中,血云老叟那强悍的归墟阶身躯被天道磨盘一寸寸碾成血水的画面,像一场无法关停的戏码,疯狂地循环重播。

失控的括约肌松弛下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破烂的裤管流进泥沼。

老鼠尖锐的牙齿咬住了他的伤口,用力向后撕扯。

“啊……”陈玄鹤发出一声破音的低哑惨叫。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翻过身,双手在烂泥里毫无章法地乱抠乱抓。指甲里塞满了泥沙,直到他碰到了一个柔软且温热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阵法崩塌中被震晕的外门弟子,大半个身子陷在泥坑里,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陈玄鹤没有半点犹豫,猛地揪住那弟子的后衣领,干瘪的双臂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蛮力,硬生生将那弟子拖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变异鼠群闻到了更鲜活的血肉,瞬间放弃了那条断腿,一窝蜂地扑向了那个昏迷的弟子。

凄厉的尖叫声在泥沼中炸开,那弟子被活生生咬醒,半张脸瞬间血肉模糊,本能地想要往外爬。

“替我挡着……你吃宗门的饭,就该替我死!”

陈玄鹤喉咙里发出神经质的破裂声,双手死死按住弟子的肩膀,把他的脸往下方的泥水和鼠群里压,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庆幸的诡异笑容。

随着这抛弃最后人性的举动,陈玄鹤识海深处原本严丝合缝的高阶防御阵列,彻底化作了一片门户大开的死寂荒原。

绝佳的意识植入破绽,已经在无形中毫无保留地敞开。

废墟外沿东南向,临时设立的镇魔司哨卡。

满天飞舞的石粉打在黑色的重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月白站在一截焦黑的断柱旁,手里平端着一面特制的监测阵纹罗盘。她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就在半息之前,罗盘表面刻满死锁阵纹的铜针,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阵盘上的水镜晶面里,清晰地倒映出了一丝极其精纯的波段反馈。那绝不是遗迹坍塌产生的死气,也不是血腥大阵推平活物时的浑浊频段,而是一种带着微弱高维排斥力、甚至令人感到本能战栗的异样波动。

那是李长生故意溢散出的气血波段。

“江大人?”旁边,一名正在用兽皮擦拭直刀血迹的镇魔卫察觉到了阵盘的异响,凑上前来,“这波段不对头,像是高阶活物在挣脱封锁。要不要升空传讯符,直接报给剑校尉调转血阵压过去?”

江月白盯着那根疯狂跳跃的铜针,没有说话。

若是昨日,传讯符早已升空。但现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剑无痕倒转剑锋、将绝狱镇魔剑贯入地脉的那一幕。

数以百计没来得及撤出的巡逻队同僚,连同外围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散修,在瞬间被血线均匀地切成了飘浮的肉块。那是一场没有底线的无差别清洗。上面只要结果,底层镇魔卫的命,只是填补漏洞的廉价耗材。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挥刀的护生法度,在这张铁血无情的巨网下,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纸壳。

铜针还在跳,刺耳的机括声催促着她履行刻板的职责。

江月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与血气的冷风。

啪。

她突然反手一扣,大拇指精准地切入罗盘边缘,直接将核心机括死死卡住。铜针的跳动戛然而止,水镜上的异样波段瞬间溃散。

“大人?”镇魔卫愣了一下。

“不用报了。”江月白重新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地脉断层引发的自然灵气乱流而已。这种现象在核心区崩塌后会越来越多。”

她从腰间抽出厚重的执事记录卷宗,拿起朱砂笔,在那一条本该上报的异常波动后,重重地画上了一条代表无害的横线,笔尖的力道几乎将那一页牛皮纸划破。

“可是这频率……”

“我说不用报。”江月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越过哨卡,看向远处那暗红色的吃人光网,“让兄弟们守好原定防线,别去送死。”

她将卷宗用力合上。

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合页声,那条足以将李长生重新拉入官方死锁的明面线索,被这套她曾经誓死捍卫的体制,以一种极度荒谬的方式掩盖了过去。

视线回到废墟深处。

那股绝对的极寒,已经将李长生周围十几丈的物理空间切割成了一个独立的死牢。

血液流速慢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右眼的乱码视野被这股纯粹的灵界阶威压强行挤压,闪烁出大片濒临崩溃的死锁红光。

一道纯白的身影,像是一抹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幽灵,毫无预兆地破开凝滞的飞灰,停在李长生身前三尺外。

没有落地的脚步声,也没有带起一丝风。

云清月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内门云纹长裙。极寒的气浪顺着她的裙摆铺散开来,将地面的石块与焦木瞬间冻成了一碰就碎的齑粉。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断壁下的李长生。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找不到半点情绪起伏,冷漠得像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神像。但李长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自然垂落的右手袖管边缘,布料正在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李长生右臂经脉处,那深邃的眸底,正压抑着一种即将彻底失控的病态狂热。

那是太上忘情录污染反噬带来的极致毒瘾,是对刚才那一丝纯净波段的贪婪索求。

猎犬嗅到了骨头,瘾君子闻到了血。

“跑得挺远。”云清月开口了,声音比周围的坚冰更冷,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空气中甚至没有拔剑的轨迹。

铮。

一截完全由极度浓缩的寒气凝结而成的透明长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李长生的颈侧动脉上。

刺骨的寒意轻易切开了他粗糙的表皮。一线暗红的血珠刚一渗出,立刻变成了红色的冰碴,死死粘在剑刃边缘。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毛细血管直逼心脏。

这是货真价实的夺宝杀局。在云清月的眼里,眼前的不过是一只重伤待宰的肥羊。

面对这足以瞬间将他形神俱灭的巅峰威压,李长生没有求饶,也没有因为恐惧而产生多余的肌肉紧绷。

他只是靠着残破的断壁,慢慢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用沾满泥土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残血,随后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迎着那道饱含杀意的目光看去。

透明的剑锋压着他的皮肤,他在微小的咽口水动作中,感受着那层致命的冰冷。

“我如果不放点血……”李长生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语速慢而平淡,就像是在茶馆里随口抛出一个不甚好笑的笑话,“宗主怎么找得到路。”

透明的剑锋微微一颤。

周遭悬浮的冰晶,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承受不住压力的细碎爆裂声。